鳳林校長夢工廠

記得我的相簿裡有一份鳳林紀行...

裡面放了很多建築物的照片

剛好有這篇文章所以來整理一下~







摘錄自天下雜誌324期（2005/06/01出刊）



文／李明軒



在一個反覆無常，媚俗為主流的價值年代，花蓮縣鳳林鎮上的「校長夢工廠」，述說了截然不同的故事。









「校長夢工廠」不大，只是一棟有百年歷史，五十多坪的日式木造校長宿舍。原本是荒煙蔓草廢墟，因為政府補助翻修而重見天日，陳列鳳林人的求學經驗。然而，今年初落成後，一波波參觀人潮，讓這個位於花蓮市南方三十公里，正因農業沒落，人口逐年外流的客家小鎮展現新風貌。



最令參觀者嘖嘖稱奇的是，這個只有一萬多人的小鎮，不僅有五代師生都當校長的例子，全鎮數一數，當過校長的超過八十人，「有些家族出了那麼多老師、主任，自己都可以辦學校了，」六年前從花蓮市明義國小校長退休，目前擔任「校長夢工廠」志工隊長的廖高仁說。



談起家鄉，一位鳳林人更不掩得意地說，「美濃出博士，我們出校長。」



這群校長，平時是熱心公益的志工，節慶時又變成主辦單位表揚的對象，他們還是小鎮文化活動與傳承的推手。例如，因為退休校長自告奮勇當志工，鳳林鎮原本每天下午五點半關門的圖書館延長開放到夜間十點。政府補助興建的客家文物館、校長夢工廠，也因為一批退休校長投入，擔任實至名歸的義務解說員，省下大筆人事成本。



「校長是鳳林鎮的集體記憶和人文精神，」五月六日，在慶祝鳳林國中建校六十週年校慶會場，鳳林鎮長林廷光不假思索指出。



從平凡小鎮搖身變成校長搖籃，鳳林人訴說的其實是不甘於貧窮、優良教育風氣，以及推己及人的濟世價值。









不讀書就沒出路

走進小鎮，不少人第一印象是時光倒帶三十年。入眼的小街小巷，矮樓小屋彷彿停頓在一九八○年代，台灣經濟起飛時的情景物。夾在國際知名的太魯閣國家公園，象徵台灣經濟搖籃的光復糖廠高聳煙囪之間，鳳林只是花東縱谷中段、氣候惡劣、土地貧瘠，錯過工業發展、服務業經濟的翠綠山坡地。小鎮外圍大片大片的休耕地，不復當年家家戶戶種稻米、產甘蔗，令人懷念的熱鬧景象。



再往前看，光復前後的鳳林更是「一個月吃兩回肉，孩子穿『淨重二十公斤』美援麵粉袋改製短褲滿街跑」的窮鄉僻壤。這裡的孩子，「一怕窮、窮怕了，二怕做（農事）、做怕了」，除了努力讀書，沒有其他脫困機會，六十年前，因為考上鳳林中學（鳳林第一所初中），開啟繼續升學之路的廖高仁說。



鳳中第七屆，擔任過國小主任，現任慈濟大學總務處組長的吳年龍回憶，那個年代，學生每逢週末，天微亮就要下田，太陽下山後才回家，吃完晚飯還要收拾農具，洗過澡，才能看書。「我們是愈工作愈想念書，」比較今天學生的幸福，吳年龍搖搖頭。



親師關係密切

在不讀書就沒有出路的急迫感下，鳳林子弟把公費讀書、保障就業的花蓮師範學校當成升學目標。當一九四九年，鳳中第一屆學生畢業時，近百名學生中有十多位考上花師。還有一次，全班四十人當中二十三人考取花師。「早年的花師，學生當中幾乎四分之一是鳳中人，至於縣內各鄉鎮的學校，更是鳳林老師的舞台，」廖高仁說。他回想最初決定當老師，理由也是趕快工作賺錢，減輕父親負擔，承接弟妹學費而已。



脫離貧窮，是鳳林子弟努力讀書的推力，另一個外在拉力則是，學校與家庭重視教育。鳳林人因為希望子弟受教育，脫離世代務農的宿命，特別熱心支持教育。吳年龍記得，八○年代他擔任國小總務主任時，希望學生也能跟上西部水準，學習電腦課程，於是發動家長會捐款。消息一出，家長會就籌出四十五台個人電腦的經費，新學期開始，每班學生都有機會摸電腦。「家長很少到學校大小聲，反而是幫忙出力量，」吳年龍比較東西兩地的親師關係指出。



另一方面，校長也會要求老師認真教學、以身作則，「自己有尊嚴，才能被尊敬」。早期鳳中人還記得，校長要求老師很嚴格，不准打撞球、打麻將、賭博，對學生則很親切，可以一起下象棋、演話劇，還會提醒「有錢多買書，有閒多讀書」。有位老師過世時，還捐出遺產讓學校設立孔子像。



這種學風下，走入教育界的鳳林人不僅相互提攜，還注意經驗傳承。國中、小學主任遇到最容易出問題的校舍工程，鳳林學長傳授自身經驗時絕不保留；學弟參加校長甄試，更有前輩完整的筆記，代代流傳，終於開花結果。









張七郎灑下教育種子

強烈的脫貧動機、良好的教育風氣外，鳳林校長大軍的養成，還包括最初播種者張七郎的價值傳承。



廖高仁指出，日據時代的鳳林子弟，國小畢業要升學，必須搭火車到花蓮，每天來回車程近六個小時。「時間、財力都不允許，一般孩子根本沒有翻身機會。」



一九四六年，鳳林鎮上開仁壽診所，同時也是花蓮縣參議會議長、國大代表的張七郎醫師出面爭取，政府同意成立鳳林中學。一生不當日本官、不穿日本和服的張七郎不僅擔任首屆校長，還自掏腰包幫學生購買鉛筆和作業簿，好讓中學順利開辦，花蓮縣客家事務協會理事長，也是張七郎的孫子張安滿說。



在教育資源極度缺乏的六十年前，鳳中的成立也是花蓮一件大事。報考的學生遠從東邊鳳林山，西至海岸山脈，南起玉里鎮，北到花蓮市郊的吉安鄉。「沒有張七郎，我們還在種田，」一位鳳林校長指出。



鳳中成立次年，震驚全台的二二八事件爆發，鳳林當地也發生張七郎、張宗仁、張果仁父子三人被捕殺害悲劇。



儘管張七郎父子為何被捕、被殺，真相迄今未明，而且眾說紛紜。問題是，行醫數十年的張七郎為何涉足辦教育？



「祖父的想法應該很簡單，就是讓沒有錢的人讀書，增進知識，說不定哪一天就有幫助，」午後鳳林山邊的太古巢農園（張家老宅）客廳裡，面對張七郎親筆「鄂州試上火輪船，震耳風濤廢食眠；兩晝一宵飛似馬，中關欣過濁如泉」七絕草書，張安滿緩緩地說。有一天，張安滿在祖父遺物中翻出一張字條，上面寫著一生最崇拜兩個人。一個是不畏惡勢力的孫中山，另一個則是大發明家愛迪生。因為愛迪生堅持，「在絕路之間要創造奇蹟，要有充分教育，充分知識，才能思考。」



為學生創造機會

遺風所及，鳳林校長辦教育，特別看重如何為學生創造機會。一九九六年，廖高仁擔任花蓮市明義國小校長時，注意到有錢有能力的家庭已經為孩子補習英文，但是全校還有六成五的學生沒碰過外文。因此，他隔年就推出全校性英語課程，比教育部規定還提早五年。「我的想法是，孩子無法接觸英文，不是家長不重視，就是家長沒能力，這兩個原因就害了我們學校六成五的學生。」



「張七郎先生給學生向上、翻身的機會，因此我也要給學生機會，把這種精神傳承下去，」去年才動過癌症手術，定期要回慈濟醫院複診的廖高仁說。「鳳林校長推動校長夢工廠，就是希望它能留下一個意義：凡努力過的人，都會有收穫，最後一定會開花結果。」



半世紀前的價值種子，加上鳳林人的珍惜與延續，昨日開花，今日結果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