2007年11月7日 星期三

轉載--不可能再回來的孩子——給我的學生阿杜

這篇文章是我爸好友的兒子寫的,我們算是從小一起長大吧!

看了,很感動,和大家分享。



花師的同學看了有想到些什麼嗎?!



文/陳禹齊

 

阿杜翹家兩週了。

 

阿杜是我班上的學生,記得剛唸高一的他,一臉稚氣,透露著陽光般的笑容,加上具有原住民血統的健康膚色和挺拔五官,很受人矚目;而喜歡運動的他人緣極佳,一直連任班長,雖然功課常在危險邊緣,但總能低空飛過、有驚無險。我為了勉勵他,好幾次對他說:「你高中好好唸,一定要順利畢業,畢了業就進演藝圈發展吧。」他總是笑嘻嘻地回敬兩顆可愛的虎牙。不過,後來他學起抽菸,有次被我嗅到煙味,除了責備,我更憂心地對他說:「現在演藝圈競爭激烈,新生代男明星人才輩出,你要是抽了菸,牙齒皮膚變黃變差了,看你怎麼辦?」

 

記得去年校慶結束後,我順路送學生回家,經過學校旁一大片眷村區,學生說阿杜就住在那裡,帶我去找了阿杜,我才知道原來阿杜家裡食指浩繁且親戚眾多,肯定是原住民熱情的個性讓家裡熱鬧無比,阿杜看到我,很大聲地向媽媽介紹我:「他是我們國文老師,老師從臺北到南部來教書,老師唸大學時是第一名畢業的,很強的耶。」那句驕傲迴盪在像迷宮似的眷村區裡,讓臉都紅了的我印象深刻。

 

但是今年暑假結束,阿杜升上了高三,上課明顯精神渙散,臉上不時顯露疲憊,連陽光般的膚色也失去光澤。一個月後,阿杜翹家又曠課了兩週,有一天他突然出現在課堂上,我趕緊抓住機會,下課後請他到辦公室裡,他對我沒有戒心,誠實告訴我他這兩週的生活,原來他在外面結拜了許多朋友,整天在舞廳、酒家、夜店裡「見識場面」,學習「社會經驗」,他義正嚴詞的對我說:「老師,你不要以為我在打混,我在那裡學到很多東西耶,我學接待客人、吧檯調酒、交際應對……我是真的在學東西啦!我覺得學校沒有我要的東西,家裡面煩死了,我想搬出去靠自己賺錢。」聽得出來他深受花花世界的霓虹所吸引,縱使我有無限龐大的大道理,想勸他回到學校,走回正途,但無奈他深自覺得他的路才是正確,短時間內是無法動搖。

 

在他消失的日子裡,我常在想,為什麼學校這麼不好玩,明明是教導學生謀生能力和人際技巧,為什麼總是讓學生不斷排斥與退卻。然而,高職教育不正是以職業技術為取向,今天學生找到如此高薪工作了,我為什麼要難過?

 

但是,這個困惑讓我想到暑假我參訪澳門的經驗,當時有位澳門大學教授對我說,現今澳門博奕事業的發達,讓很多十來歲的中學生從學校裡休學中輟走進賭場,因為到賭場當個派牌小弟每個月至少可賺進臺幣五萬多元,足足比大學畢業生的起薪還高得多,所以常有中學生公然對老師咆哮:「我現在一個月賺的錢比你當中學老師還多,為什麼我要聽你的?」大學教授不勝唏噓,感嘆學生只看到眼前利益,沒有想到未來,這不啻是澳門教育的一大浩劫。是呀!臺灣很多學生都在打工,不管是速食店、飲料店、還是加油站,這些固然可以學到寶貴的社會經驗,但畢竟這只是過渡,我常問學生:「你什麼時候看過四、五十歲的中年人穿著熱褲搖著泡沫紅茶?站在櫃檯前榨出笑容的問你可樂要不要去冰,拿著油槍問你九五或九八加滿?」服務業固然是打工的起點,但人終究要往上走,當你走到管理或是決策階層,學歷和腦袋瓜就是絕對重要了,服務業看重的是年輕人姣好俊俏的外貌,當你七老八十之際,誰還要用你?現在讀書,雖然看不見書中是否真有黃金屋,但是卻是你以後的資本。現在你的起薪雖然高,但是不出幾年,必定遇到瓶頸,到時身邊選擇升學的同學們大學畢業之後,他們起步雖晚,但是爬得鐵定比你快比你高,你永遠只能端著盤子、派著賭牌。

 

可是言者諄諄,聽者卻藐藐,還是有太多學生前仆後繼投入短視近利的行業,犧牲學業、斷送了前程。尤其是特種行業,我無意歧視任何職業,因為職業本無貴賤,我只是想為那些失去所有謀生能力、最後只能出賣肉體的靈魂默哀。後現代主義的思潮正席捲臺灣,訴求人要不斷地尋求解放,但是仍強調人該擁有自主的「性權」,性不該訴諸金錢與逸樂,性必須出自負責與獨立的心態,每每看到網路援交案例頻傳,多少個本該陽光的青春染了銅臭與黃斑,我恨透大人世界的黑手,染指多少純潔少年,身體與心靈,一一腐蔽。

 

記得阿杜來上我最後一堂課,圓滾滾的眼珠專注地看著我,我不知道他是否真聽得懂那課複雜深奧的〈燭之武退秦師〉,也不知道這眼神是不是暗示著一種告別,更不知道我是否真能扮演燭之武的角色,勸退多少迷失的心靈,在物欲橫流中力挽狂瀾。之後阿杜就到酒店裡當男公關了,就此消失了,只是每次當我行過那條夜總會舞廳聚集的街道時,我的眼淚總會落了下來,因為我知道,阿杜不可能再回來了,阿杜在裡面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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